第六章 命如草芥
城主府在阳春街的尽头，对面就是那条满是权贵的乌衣巷，叶贤余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每次到来都会觉得震撼，不得不说，富贵人家就是讲究多，院深宅大不说，门外还摆放着两尊威严无比的石狮子，据说可以坐镇气运，越是富贵人家，越是讲究这些。
叶贤余来到大门外，扣响青铜门环，不见有任何动静，刚要准备转身离去，那大门轻轻打开一道缝隙，伸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
那是一个眉目清秀小女孩，一双明眸水汪汪的，极是灵动，惹人怜爱。
还没等叶贤余开口，那小女孩已经闪到了少年的跟前，盯着他细细看了两眼，恍然大悟说道：“我记得你。”
叶贤余见她芙蓉一般的可爱脸庞在眼前晃动，年纪虽小，但已是个美人胚子，依稀可以看出一丝当年的影子，少年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小女孩见他看着自己发呆，不禁说道：“你是来送租子的吗，只是今日张伯随老爷出门了，眼下府中可没有管事的在。”
叶贤余笑着说道：“那就至于劳烦姑娘将这些银两代为收下，到时候再交给张管事便是。”
小姑娘做了个鬼脸，笑着问道：“你就不怕我私吞了这些银子？”
叶贤余见面前的小姑娘明眸皓齿，天真烂漫，不由笑着说道：“不怕。”
小姑娘咯咯一笑，说道：“那你就把银两留下了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贤余挠了挠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小姑娘一呆，随即醒悟，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贤余，咸鱼，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实在想笑。”
叶贤余看着她脸上露出一对精致酒窝，看似随意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笑着说道：“我叫···偏不告诉你，若下次还能遇到，我再告诉你。”
说完，转身回到宅子里，轻轻闭上了门。
少年轻声自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董幼仪啊···”
※※※
嵬城有个传说，据说几十年前曾有位亡国贵妃葬身于此，就自缢在城南那口春水井旁的槐树上，城里的老人都认为那口井很是不祥，所以这些年除了叶贤余以外，很少有人愿意靠近，少年起初知道这口井的存在，是因为要替崔嵬熬药，那几天崔嵬和家里人闹翻了，便搬来叶贤余家里住，偏偏那几日又染上伤寒，严重到快要不省人事，叶贤余试过所有土方，却始终不见效果，就当准备将他送回崔府的时候，少年却让他去城南那口老井里取些水回来熬药，说来也奇怪，原本高烧不退的病症，在服下那一罐汤药之后，竟然神奇的消退了，自那以后，他便隔三差五替崔嵬去那口井里取水，熬药也好，煎茶也罢，总有意想不到的妙处。
少年离开城主府以后，便独自朝着城南那条巷子走去。
等他到那儿时，却发现井边上有人，是一位豆蔻少女，身材娇小，穿着黑色的裙衣，此刻正坐在那井口上，虽是背对着他，却能看见她一双白皙纤细的脚已经放入水中，托腮凝视着什么。
叶贤余心头一惊，怕少女一不小心掉进了井里，更怕自己突然说话会吓到她，只得远远的咳嗽一声。
黑色裙衣的少女明显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向着身后缓缓转过脑袋。
那是一个稚嫩的面孔，说不上哪里好看，但眼眉间却有种说不出的锐气，明明是看着自己，但少年却从她眼中看到一潭古波不惊的秋水。
气质冷峻的少女淡淡瞥了他一眼，似乎在等待下文。
“这样坐，会很危险····”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膝上摆着的那柄剑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谁家十五六岁的姑娘没事身上佩剑？
叶贤余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虽然这口井除了他以外，并不会有人在意，但用它来洗脚，总归是不好的···
叶贤余还在考虑该用怎样的措辞，少女已经转过身去，托腮凝视着井水，重新陷入了沉思。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少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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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女却始终低头看着那口古井。
井水幽幽，里面诡异的呈现出一幅画面来。
一座热闹喧嚣的城池，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赤脚的少女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饥寒交迫，瑟瑟发抖，有人朝她唾弃，有人对她咒骂，她却始终低头抱膝，一言不发，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死的时候，有一位女子来到她身边，替她披上一件裘衣，递来一串再寻常不过的糖葫芦。
少女一双白皙玉足从水面划过，荡起阵阵涟漪，画面便彻底碎去。
便在这个时候，原本宁静的井水，忽然变得沸腾起来，无数的水泡从井底升起，有无数黑色水草在水中摇曳，无比诡异！
黑衣少女却恍若未见，依旧盯着井水在发呆。
紧接着井底出现一道模糊晃动的身影，缓缓朝水面浮来，那无数摇曳的黑色水草，竟都是那人的发丝！
黑衣少女回过神来，眉头微挑。
一道无比苍白的脸庞骤然出现在眼前，分不清男女，眼神阴冷，看着少女，露出一副无比狰狞的表情。
獠牙外露，满嘴秽气喷了少女一脸，她一头青丝都被吹拂起来。
黑衣少女依旧脸色平静，无动于衷。
在这方天地里身份特殊的男子似乎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惹恼了，张嘴就要咬下。
下一刻，少女膝上的那柄长剑自行出鞘。
轰一声。
在她和那长发男子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痕，天地似乎都为之裂开一道蜿蜒缝隙。
长发男子亡魂大冒，吓得根本不敢动弹。
“我可知道我是谁？”他尽量保持平静，颤声问道。
黑衣少女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司井？”
和城主麾下一样，一座城的阴间，也同样设下了无数官职，城隍、司户、司门、司灶、宅神、司井、司马，享受香火，各司其职，皆是生前有功绩之人，死后由国君赐封。
只是这些涉及到一城气运根基的东西，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接触和理解的，却没想到眼前这个豆蔻少女，竟然一眼看破了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样的身份。
“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他强行压下心中越来越浓的恐惧，问道。
黑衣少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讨债。”
听到这样的言语，再加上近日里的一些传言，长发男子的身子不禁颤抖起来，想起那位同为山水正神，被晁阳国君亲笔赐封了阳间官职的城隍君，竟一声不吭的死在了任上，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出手？
答案就在眼前了。
脸色本就苍白无比的长发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吓得浑身发软，连声哀求。
黑衣少女皱了皱眉头，淡淡说了一个字：“滚！”
长发男子眼中生出希望的光焰，如获大赦，刚要转身离去。
忽然间，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从他身后掠过。
长发男子下半身僵硬在原地。
更远处，一颗头颅在地面上滚啊滚。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少女说的滚，是这个意思。
黑衣少女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盯着远处少年离开的方向，眼神恍惚，喃喃说道：“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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